第239章(2 / 2)
景祐帝穿着龙袍,站在皇极殿门前。
龙袍是明黄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,金龙在云纹间张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
景祐帝的脸比几个月前更瘦了,面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白如纸。
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过眼前的景象。
紫禁城。
他的家。
每一座殿宇,每一道宫墙,每一条甬道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。
景祐帝闭着眼,感受着风的吹过。
风从北边来,穿过宫墙的豁口,拂过他的脸。
他感受着太阳的照射。
那太阳不大,光也不强,落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凉的纱。
张诚、蒋穆、冯尽忠跪在他身后。
三个人将头埋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景祐帝缓缓睁开眼睛:“蒋穆。”
蒋穆跪在地上,声音发紧:“臣在……”
“沈承安还有多久才回到京?”
蒋穆犹豫了一下,不敢隐瞒。
“回陛下……据下面的人来报……沈公公还在福建。”
景祐帝看着空荡荡的宫门,看着宫门外那片天,看了很久。
天气真好啊。
“这太阳真刺眼。”他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目光落在那轮薄薄的太阳上,眯了眯眼。
他却没有移开目光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。
“朕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,是不是就连老天爷,都在庆幸……朕要死了。”
“影响大月朝的祸害,终于要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,身后那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。
张诚的眼泪夺眶而出,扑簌簌地往下掉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地响:
“主子爷……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……呜呜呜……奴才会陪着主子爷长命百岁的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景祐帝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那轮太阳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长命百岁的那个是王八。”
“朕还不是王八。”
张诚哭得停不下来,不停磕头。
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眉心往下淌,他不去擦。
蒋穆跪在张诚旁边,低着头,牙关咬得很紧。
冯尽忠跪在最后面,躬着身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景祐帝望着空荡荡的宫门。
那门很大,很宽,足够八匹马并排通过。
门外的天很空,很静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上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。
“朕死了,天下的臣民解放了,朕的儿子也解放了,普天同庆,就连老天爷也出来庆贺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风从耳边刮过的一声叹息。
“也不知道,朕死后,他会不会替朕难过……”
张诚趴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想说什么,然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景祐帝看着宫门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朝龙椅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像是在数脚下的金砖。
龙椅在皇极殿的最高处,九级台阶之上,纯金打造,雕龙刻凤,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走到最高处,转过身,在龙椅上坐了下来。
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他坐在那里,俯视着空旷的大殿。
那些曾经跪在这里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贬了,有的去了远方,有的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谋划着他不知道的事。
景祐帝坐在那里,手指摸着龙椅的扶手,摸了一圈,又摸了一圈。
金丝楠木的,冰凉,光滑,带着岁月的包浆。
多少人坐过这把椅子,多少人死在这把椅子下面,多少人为了这把椅子耗尽一生。
他就这样坐着,从天亮坐到了天黑。
太阳落下去了,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暗到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没有让人点灯。
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深处的神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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